他的目光投向圣域深处那片翻涌着最浓郁污浊与不详光芒的区域, 那里不断有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传来。
到底是倾竹析大人的同伴兼追随者, 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死在猎梦者手中。
山岳没有再劝。
“好。”他从喉间挤出一个沉重的音节, 不再多眼。
转身召集最后的族人, 他们聚集在一起,伸手搭在了领袖的肩上。
在使用枢梦牌前,山岳深沉如古井的眼眸,最后一次投向了这满目疮痍的世界。
痛惜, 亦或是愤怒,还是对又一片庇佑之地沦丧的悲怆?
这一幕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血与火交织的画面,重合在了一起。
当初,他也是如此,带着族人们离开了【熔火工坊】。
大抵是绝望和不甘, 令他久久无法释怀,直到他们等来了倾竹析大人。
少年拥有驱散黑暗、宛若破晓之光的强大力量,山岳本以为他的出现,会终结这样的悲剧。
可为何...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?
猎梦者在阴影中蠢蠢欲动,如潜伏的毒蛇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。
沉重的、窒息的无力感。
山岳只是万千梦世界生灵的一员。
但他永远不会忘记这里曾经的繁荣与美丽。
不再犹豫,他使用枢梦牌,山岳带着他身边所有的族人前往了第六枢。
这里只剩下虞年谣和宫冶雅织了。
不知从何处掀起的妖风,卷着枯败的花瓣与尘埃。
打在脸上,有些生疼。
“虞年谣。”
宫冶雅织的声音传来。
于是少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,看向身旁的同伴。
“怎么了?”
在灾难发生之后,宫冶雅织陡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倾竹析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,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的。
但是受到了影响的虞年谣,反应迅速的,像是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一样。
同样的感觉,在以前也有过。
这背后的真相,宫冶雅织有预感,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。
“白昼的咏颂...以后,就这样了吗?”
比起疑问,这更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。
这是宫冶雅织第一次经历枢区域的‘覆灭’,也因此感到茫然的钝痛。
他几乎就是在这里长大的,这里有他和老师学习时的宝贵记忆,也是他理想启航、追寻决心的地方。
平和,宁静之地,本不该变成这残破的模样。
宫冶雅织很清楚,就算倾竹析击败了塞蕾娜,拿到了第一枢的枢梦碎片,将扭转的逆位归正,这里也不再是大家安眠的美梦了。
噩梦会追寻所有经历过这场灾难的人,如附骨之疽,不知要多少年后,才会被所有人遗忘。
“......”
虞年谣露出痛惜的神情,而这样的苦痛,熟悉到他快要麻木了。
他很清楚,即使拥有了枢梦碎片,这里也很难再变成完全的正位了,也因此,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无论是过去的虞年谣自己,还是现在的倾竹析,无法成为守护者的他们,都无法做到。
见到同伴沉默,注意到他眼底深藏的沉重,宫冶雅织便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缓缓垂下眼眸,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。
其实,宫冶雅织心知这世上大多存在,都是破镜难圆。
哪怕他以下定过决心,但在真正面对的时候,也难以释怀。
一个完美的结局,哪怕在梦里,也难以追寻。
——
仿若无数细密的血管同时爆裂,大股的粘稠污浊从身体喷涌而出。
百分比血量扣除!塞蕾娜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。
而倾竹析的状态也不算好,基于速杀boss的战斗技巧,意味着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清除身上的debuff,哪怕净化的光芒近在咫尺。
血量上限被削减至仅剩一半,意味着此刻的他脆弱得如同琉璃,塞蕾娜的任何攻击都将直接抹杀倾竹析。
这是一场摒弃了所有技巧,纯粹在刀尖上赌命的战斗。
此刻,塞蕾娜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的血量,倾竹析只需要最后再使用一次【划空炼狱】,便可终结塞蕾娜被亵渎的生命。
将安抚亡灵、驱散噩梦作为职责的安息歌者,可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将成为需要被安抚的亡灵?
本能中对死亡的恐惧,令她的攻击愈发的疯狂。
地面在呻吟,漆黑的阴影如触手破土而出!
天空在悲鸣,污浊黑暗凝结的毒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!
空间在震颤,有形的尖啸波纹扩散而来!
倾竹析的身影不断在死亡的罅隙间穿梭,想象中华丽的闪转并不存在,侧滑、翻滚,这些动作看起来充满了狼狈。
但少年并不在意沾染上的脏污,他的眼神冰冷如寒潭,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在这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。
和过去不同,他脸上没有任何对胜利的渴望,只有尽快解决战斗的坚决。
倾竹析在等待,等待这疯狂宣泄后,必然出现的停顿。
就在最后一波骨刺之雨停下,地面阴影也短暂收缩的刹那——倾竹析终于动了!
没有任何犹豫,将镰刃上蓄积的血焰,轰然释放!
倾竹析双脚猛蹬地面,再次化作血色流星,迎着被污浊尽染的塞蕾娜冲锋!
少年双手紧握血焰之镰那冰冷沉重的铁柄,划空炼狱的起手式成型,血色纹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。
“安息吧!”
血焰之镰带着焚尽一切虚妄、噬饮真实的威势,撕裂空间,终结了塞蕾娜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,只有一声仿若利刃刺入寒冰的锐响。
塞蕾娜的身形破碎,场地间圣洁的净化之光骤然聚集降临。
那光芒是如此的纯粹,瞬间便驱散了缠绕她周身的粘稠污浊。
浸染长裙的污血仿若遇见烈日的晨露,飞速蒸发、褪去,只露出底下残存的、莹白如骨的织物本身。
她那被燃烧黑焰取代的双眸,也短暂地恢复了清澈的湛蓝。
在死亡降临的瞬间,塞蕾娜的意识终于挣脱了亵渎的枷锁,无数被痛苦淹没的、属于亡者的思念低语,如温柔的潮汐,在她残存的意识中一闪而过。
塞蕾娜垂眸,目光落在倾竹析那在她看来有些稚嫩的脸庞上。
时间仿若停滞了,耳鸣一般的嗡响代替了所有声音。
随后,她轻轻地、温柔地微笑了起来。
“谢谢你,梦使者...”
话语消散的刹那,光尘构成的塞蕾娜的身躯,开始从被镰刃刺入的地方,寸寸崩解。
一道比星辰更加璀璨,比日光更为柔和的存在钻出。
流转着圣洁的,传唱着安魂歌谣的枢梦碎片,轻盈地飞向了倾竹析,静静地悬浮在他摊开的掌心之上。
几乎是在碎片入手的瞬间,白昼的咏颂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,支撑天地的巨大廊柱轰然倒塌,早已破碎、但还悬浮在空中的彩绘玻璃化作漫天凄美的光雨坠落,圣光构筑的天幕也大块大块地剥落着。
“我们该走了!!!”
宫冶雅织好不容易才站稳,又不得不狼狈躲开向他刚刚位置倒塌的廊柱。
第一枢会崩塌,说明倾竹析已经打败了塞蕾娜。
正位到逆位的翻转,毫无疑问是毁灭性、灾难性的。
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安眠的美梦。
“雅织!你没事吧!”
虞年谣挥手试图拨开眼前尘土,但到底是徒劳的,只能冒着危险,穿过烟尘。
好在寻着声音,他看见了不远处安然无恙的宫冶雅织。
“我没事!虞年谣!你有枢梦牌对吧!”
“有!”
“快离开!倾竹析不会有事的!”
宫冶雅织已经拿出了第六枢的枢梦牌,虽然他也很想看到第一枢的结局,想要看到凯旋而归的倾竹析,但也得有命看到才行。
等第一枢崩塌结束,彻底翻转成逆位,等待他们的就会是无止尽的猎梦者袭击。
虞年谣抿唇,显然有些不甘心就此离开。
然而就在这瞬间,崩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两人顿住,同时看向了天上。
笼罩着柔和光晕的少年双手捧着闪光的存在,他青色的发丝在乱流中狂舞,眼眸中同时倒映着圣域崩塌的灾难和碎片守护的微光。
沉静而又磅礴的力量,将那光晕的保护罩,迅速推至第一枢的每一个角落。
在光晕笼罩的范围内,场景里的所有存在都被‘凝滞’了。
坠落的巨石被无形之力拖住,碎散的彩绘玻璃化作细小的光粉随风散去,剥落的天幕也并未化作污浊的能量乱流,残存的圣光再次轻抚大地。
